善意的谎言

B超做完了，“请把患者扶出去。”脸被大口罩和眼镜遮得严严实实的医生对我说。我急切地想知道诊断的结果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挪动脚步。“先把患者扶出去！”，医生再次用命令的口吻说了一遍。

把父亲扶到门外的椅子上坐好，立即返回B超室。这时医生已经摘下大口罩，拿着一张刚刚写好的诊断书对我说，你是患者什么人？我说他是我父亲。“从B超检查的结果看是肝区的占位性病变，就是肝癌，而且是晚期”。“能这么确定吗？”，“准确率可以说是99%”。我们多么希望这个诊断是错误的，属于不准确的1%。怀着侥幸的心理又去了一家医院，结果是一样的。父亲年纪较大，已不能手术，只能保守治疗，肝癌是恶性肿瘤，估计最长只能活三个月。晴天霹雳，五雷灌顶，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现实，不知道应该怎样对父亲讲。

我们知道许多病人在得知患了癌症后，经受不起这沉重的打击，一下子精神就崩溃了，加剧了病情。经过认真的研究，大家一致意见不要向爸爸、妈妈说实话。我求一位熟悉的医生写了一个胃溃疡的假诊断，告诉父亲、母亲没大碍，吃点药会好的。为了掩人耳目，我们把药瓶子上的标签都撕下来，并让父亲每天做一次“离子导入”，尽管“离子导入”对父亲来说毫无益处，我们还是坚持做下去，为的就是造成一种正在治疗的假象，为我们的谎言作辅证。

父亲还是好糊弄，他不识字，即使领他到肿瘤科也没有察觉。也不知道“离子导入”到底是怎么回事，依然坚持每天步行去医院接受治疗。

最先发现谎言的是母亲，一天晚饭后，父亲回里屋休息，乘父亲不在，妈妈说你爸的病越来越重，为什么不想点办法？鞍山治不了，上沈阳、上北京大医院，不能挺着呀！看到妈妈急切的样子，我不得不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她老人家，之所以隐瞒了真相主要是怕爸爸、妈妈受不了。没想到的是，妈妈出乎意料的镇定，人活百岁总有一死，不告诉你爸爸是对的，我赞成，但要告诉我，我好做些准备。第二天通知大姐、二姐回家，我们姊妹五个聚在一起，妈妈对父亲的后事作了安排。

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，终于有一天他提出不能去医院作“离子导入”了，接下来就卧床了，再下来开始剧烈的疼痛，靠注射镇痛剂维持。对父亲的病情我们一直守口如瓶，父亲也从没问过自己的病情。守在父亲床前的时候，我不敢看他那双失去了光泽的眼睛，愧对父亲慈祥的目光，因为我编造了一个谎言，一个善意的谎言，欺骗一个目不识丁的老人。

镇痛剂发挥了作用，父亲没有像其他病人那样痛苦，父亲身体极度虚弱，进食困难，腹部干瘪，肝部的肿瘤露出一个硬硬的包。直到临终前一天，他用干枯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腹部，对我说，“我的病就在这，这个包要是能去掉，病就好了。”我无言以对，能说什么呢，说什么还有意义吗？父亲看我掉下眼泪，又接着说，“不要伤心，人死，是早晚的事。我知道这个病治不了，你们也尽力了，我知足了。”我突然觉得不仅是我们在向父亲说了谎，其实父亲也在欺骗我们，他知道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，也知道我们在欺骗他，只是他不想把这个骗局捅漏。

一个善意的谎言，在两代人之间。说谎，是儿女的孝心；说谎，是父亲对儿女深沉的